高校助学金到底是为谁存在？

　　因家庭“特别困难”获得学校的助学金，却被曝出用着价值两万的“苹果四件套”产品，还花高价购买明星演唱会门票。

　　最近，中山大学珠海校区中法核学院一名2021级本科生被举报，引起社会关注。随后，中山大学发布声明称，该生被认定为家庭经济困难学生的认定程序规范、材料齐全，符合相关规定。但是在核查中发现，该生确实存在生活不节俭、过度消费的行为。根据相关规定，决定终止其助学金发放。

　　近日，与国家助学金相关的话题多次登上热搜，或是落选学生举报助学金评选不公，或是拿着助学金的贫困生却有着和身份不符的高消费，甚至有学生发社交平台“炫富”被要求删朋友圈。虽然校方均给出“学生的申领资格符合标准”的结论，但争议仍然存在。

　　国家助学金是由中央与地方政府共同出资设立的，用于资助家庭经济困难的全日制普通本专科(含高职、第二学士学位)在校学生的助学金。然而，《中国慈善家》调查发现，由于申请门槛低、评定标准笼统，加之无偿发放，这项惠及寒门学子的政策在一些高校未能有效地落实。

助学金引发的争议

　　在“中山大学特困生被质疑用苹果四件套”上热搜之前，天津中德应用技术大学在读学生小朱通过在社交平台发布视频，实名举报学校助学金评选不公现象。小朱称，其家庭是建档立卡户、低保户。4岁时父亲离世，母亲改嫁，他还有4个姐姐和1个妹妹，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2018年爷爷离世后，小朱成为家中的户主。然而，身为孤儿的他在助学金评选中遭遇不公平对待，而参评该校助学金的同学中，有人存在高消费行为。

　　消息引发热议后，校方通报调查结果称，助学金评定未发现材料作假情况，符合相关规定。

　　记者获得的一份天津中德应用技术大学《关于做好我校2023-2024学年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认定工作的通知》显示，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分为特别困难、困难和一般困难档次，报送材料包括《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认定表》《困难学生基本信息统计表》及本学院党政联席会会议纪要等。

　　但在具体的评选过程中，由班级选出评定小组，由小组投票决定最终归属。

　　“为什么要让有贫困证明的学生来参与评选投票，这个很不合理。”小朱告诉《中国慈善家》，他正是认为在助学金参评过程中，有很多不合理的现象，让真正有需要的同学无法获得，才冒着被学校开除的风险站出来揭露此事。

　　小朱所在班级有4个助学金名额，他在大一、大二均获国家二等助学金。今年他所在的班级共有9人申请助学金，均为困难生身份。最终获得助学金的人选则根据困难生评定排序确定。

　　“申请助学金后，还要经过班内同学投票选举，根据票数高低确定最终获助名单。”一位小朱的同班同学告诉《中国慈善家》，自己的家庭也属于低保户，母亲生病患癌，父亲打工受伤，就因为得票低被刷掉，而助学金获得者中有人经常出去吃饭旅游，球鞋的品牌都是Nike、AJ。

　　这位同学表示，他也曾向学校举报，因为拿不出证据而“没能改变结果”。

　　11月19日，“天津中德应用技术大学助学金事件”举报人朱同学通过个人微博晒出休学申请书。

　　小朱同样没能改变结果，此前，他曾在社交平台发布视频称，自己因拒绝签署“不发布影响学校、师生声誉信息”的承诺后，遭遇“当面精神虐待”。11月22日，小朱向《中国慈善家》确认，发布视频举报已有1个月，他持续遭到网络暴力，精神几乎崩溃，多次出现自杀倾向，暂无法专心学业，已向学校提出休学申请。

谁该获得助学金？

　　实际上，近期的几起事件只是冰山一角，这些年来，围绕助学金产生的争议一直屡见不鲜。2020年8月，江苏省淮安市纪委监委网站发布消息，淮阴区吴集镇中学相关领导在负责困难学生助学金发放工作期间，擅自安排未成年学生代其家长签署放弃资助声明，造成1名低保户家庭学生和17名建档立卡户家庭学生未领到困难学生生活补助资金，共计26人次、1.66万余元。

　　2021年4月，“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一保研学霸被质疑违规获得贫困生专享奖学金”一事引发关注。同年11月，审计署太原特派办对山西省截至2021年底财政资金直达机制运行情况、学生资助补助经费分配使用情况进行审计中发现，山西师范大学多人提供虚假信息享受研究生国家助学金。

　　随着国家和社会对于高校教育的重视，各级政府部门和企业、社会纷纷针对高校学生设置了奖学金、助学金计划。

　　由教育部全国学生资助管理中心发布的《2022年中国学生资助发展报告》显示，2022年，全国累计资助学前教育、义务教育、中等职业教育(包括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管理的技工学校)、普通高中教育和普通高等教育学生16144.16万人次(不包括义务教育免除学杂费和免费教科书)，累计资助金额2922.30亿元。其中，国家助学金共资助学生1221.42万人次，资助金额467.40亿元。

　　这样数额庞大的奖、助学金，如果无法做到公开透明，就有可能形成巨大的利益空间。

　　《中国慈善家》调查发现，目前国家助学金的发放确实存在申请门槛低、评定标准笼统，各高校标准不一，个别非困难学生“混”助学金等问题。

　　“助学金的发放，首先得是家庭经济困难学生，主要依据是学生提供出生地村委会(或社区)出具的证明。但是这样的证明作假空间实在太大。”东北某本科院校大二辅导员蔡老师表示。此外，在每年接收助学金申请材料时，首先是和班长沟通，了解班里学生家庭的经济情况，因此，往往会更倾向那些不逃课的同学、和班干部及辅导员关系好的同学。

　　“由于贫穷本来就没有特定的标准，加上每个高校生源不同，困难学生的比例不同，助学金名额分配很难避免主观性。”蔡老师说，按国家的规定，助学金和学习成绩不挂钩。

　　相比之下，北京一些高校在助学金评审及发放上，有一套严格的流程。北京某985院校相关工作人员告诉《中国慈善家》，该校助学金发放过程非常严格，先由学生申报，提交材料，再由学院审批，评审结果还要报教育部审批。

　　该院校的“本科生国家助学金评审办法”中，除了符合家庭经济困难的一般条件外，还要求是“我校当年家庭经济困难学生档案库建档学生，生活简朴”。

　　“经济困难学生在学校有专门的档案库，会根据国家及学校的相关政策，对档案库的数据中的同学进行生活上的帮扶。不过，因为获得助学金的‘特困生’前期都由学校内部认定并报送材料，所以还是会有一定的操作空间。”上述985院校相关人士说。

贫困生能用苹果手机、看演唱会吗？

　　目前，不管是天津中德应用技术大学还是中山大学，均给出“学生的申领资格符合标准”的定论，即从程序上来说校方不存在问题，但记者注意到，学生和公众所争议的焦点，实际上在于贫困认定标准本身。

　　多位在高校从事助学金发放的工作人员告诉《中国慈善家》，如何确定真正的贫困生是助学金发放流程中最难的一环，高校的民主评议也往往是名存实亡，让“关系户”层出不穷。

　　事实上，为了解决这一难题，一些高校出台了细化标准，甚至有些高校有不成文的规定，使用苹果产品的同学不能参与助学金的评选。

　　这类规定也引发了一些争议。支持者认为使用苹果产品是一种高消费行为，根本不需要申请助学金。反对者认为这种规定过于苛刻，是否使用苹果产品或穿戴一些知名品牌的衣服并不能代表一个学生的贫困程度，这些产品在价格方面有时甚至低于普通产品。

　　“学生平时的生活，包括消费情况，比如使用的电子产品及衣着，都是参考的条件。如果生活比较‘奢侈’，在评定时肯定会刷下去。”北京一高校贫困生帮扶小组工作人员王老师告诉记者，多数大学生都是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仅靠父母供养，在这种情况下，使用一些高端的电子产品或穿戴名牌衣服，就算“奢侈”了。

　　据王老师观察，大部分家庭确实困难的学生，用的都是价格在两千元以下的智能手机，学习用的笔记本电脑也是价格相对便宜的国产品牌，一日三餐基本都在学校食堂解决。

　　但王老师也认为，助学金的初衷是为帮助那些真正家庭经济条件不好的同学完成学业，不能因为用了苹果手机或看了一场演唱会就去质疑其贫困生的身份，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10月24日，浙江广厦建设职业技术大学一名领取助学金的学生唐某发了一条看演唱会的朋友圈，被辅导员通知删除，感到委屈和不平的她把与辅导员的聊天截图公布在朋友圈中，并表示“520元不贵啊，我自己赚钱买的”。

　　华南理工大学教授周云撰文指出，唐同学的行为之所以引发人们的议论，主要是她个人对消费水平的认知与助学金受资助者的身份之间产生了偏差，公众的质疑是有道理的，而唐同学则显得缺乏自省。

　　周云认为，权利和义务总是对等的，享受了助学金的权利，则应当恪守相应的义务，这义务中包括一定的道德义务，比如诚信、比如消费水平的自我控制。

　　而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则认为，贫困学生获得助学金以后有使用权，但前提是评审过程做到公开、公正。

　　“从观念上说，贫困生消费一定要买便宜的，这是错误的观念。只要评审程序是没有问题，贫困身份没有问题，就不应对其获得助学金提出异议。”储朝晖认为，消费的价格包括消费的技巧，只要在他能够支配的范围内购买，都是可以理解的。

　　在储朝晖看来，只要评审过程不存在徇私舞弊的情况，就应对其行为有一定包容，不应过多地挑剔，不能对贫困生有太多苛刻的要求，不能带有一种歧视的意味，认为穷孩子就该用便宜的东西。

　　储朝晖建议，每个高校，国家助学金评审的规则都应该根据实际情况来确定，毕竟，助学金的目的是维护在校学生上学的权利，不让一个学生因贫困而失学。

　　作者：温如军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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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班编辑：杨永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