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病人都不应该在躺在病床上时被杀害，任何医护人员都不应该在救护伤者的路上被夺去生命。

　　遭受袭击后的加沙。

　　10月17晚，加沙城东南的一个街区发生大规模爆炸。炮弹下落的地方，正是加沙城最老的医院——阿赫利阿拉伯医院(Al-Ahli Arab Hospital)所在地。

　　如今的加沙举目难寻一处可供避难的安全地带。当地民众原本以为，医院——尤其是这所基督教众兴建的医院——理应是最后的避难所。而如今这一希冀也不复存在。据巴勒斯坦卫生部公布的数据，至少有500人在这次医院轰炸中死亡。

　　“这是令人无法接受的恐怖主义行为，”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公共关系官员克里斯多夫·汉格(Christoph Hanger)向《中国慈善家》表示，“任何病人都不应该在躺在病床上时被杀害；也不应该有任何的医护人员，在救护伤者的路上被夺去生命。

医院变成停尸房

　　位于加沙市区西部的什法医院(Al-Shifa Hospital)，是加沙最大的中央医院和医疗综合体，如今这里已人满为患。据加沙政府和援助组织估计，有35000至40000人躲在院内避难。

　　英籍巴勒斯坦人加桑·阿卜·希塔是一名外科医生，在什法医院参与战时抢救。他在14日告诉半岛电视台，目前院内非常拥挤，面临巨大的传染病暴发的风险。

　　“现在挤在医院里的人，都只能睡在走廊里，或者病床中间的地上，大家都极度恐慌……除非这里能有个喘息的空档，否则绝对会在医院里爆发公共卫生灾难。”希塔说。

　　而靠近北方的奥达医院，是最早被炮火所波及的医院之一。10月7日冲突爆发的第一天，独立人道救援组织无国界医生就派了一支由当地员工组成的小团队入驻这所医院，提供外科诊治和住院护理。“伤者身上，不管是上肢还是下肢，都是枪伤和弹片造成的伤口。”一位医疗小组成员表示。在一天之内，团队就决定把这里的病床数目增加至26张——也是这所医院所能容纳的上限。“为预计大量涌入的伤者作准备。”当时的通告这样写道。

　　这些天来，医疗救援队没有得到任何保障。以色列方面下令“全面围困”加沙，并切断了包括主城区在内的水、食物、电话网络、燃料和电力供应。多家医院面临停电危机，连备用发电机所需要的燃油也即将告罄。这意味着新生儿的保温箱、老龄病人的吸氧机将很快全部停止运转，连战火中死亡者的尸体都无法再冷冻保存。

　　“抽水机和海水淡化仪器全部都停用了，现在当地的难民连干净的饮用水也喝不到。”克里斯多夫·汉格告诉《中国慈善家》，目前加沙大部分的医院都不能正常运转。什法医院的医护人员正在24小时连轴转地照顾伤员。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筛选那些危急的、伤情重的病人来优先治疗。“但是他们没办法控制伤员人数。所有的手术台都在工作中。当地的医护跟我们表示，在之前加沙地带的多次交火中，他们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伤亡人数如此大的先例。”

　　2023年10月17日，加沙城，阿赫利阿拉伯医院遭受袭击，图为医院内停放的遇难者遗体。

　　持续上涨的死亡人数，让当地的公共卫生服务、尸体保存处理与殡葬的链条全部过载运转。根据联合国公布的数据，截至17日，本次巴以冲突已经造成巴勒斯坦方面3061人死亡、1万3730人受伤(未包含阿赫利阿拉伯医院遇袭伤亡人数)，以色列方面1300人死亡、4229人受伤。遭轰炸的加沙地区北部已成一片炼狱景象。加沙医院的太平间已经不堪重负，医护们甚至征用了冰淇淋冷冻货车来暂时存放尸体。

紧急疏散令受到谴责

　　国际人道主义法的准则中规定：“冲突各方应集合在其控制下的伤者和病者，加以照顾。保护对象还应涵盖医务人员、医疗设施、医务运输及医疗设备。”然而，在目前的加沙，哪怕是中立的人道主义救援队和医护人员，安全也完全无法得到保障。本次冲突爆发以来，多家媒体都曾报道过救援队遭受攻击的情况。巴勒斯坦卫生部也在日前发表声明，强烈谴责了“对救护车有计划的直接攻击行为”。

　　无国界医生发布的通告也确认了这类袭击的存在。“自上周六(10月7日)起，包括医护人员在内的无国界医生员工，均受到极大的行动限制，无法使用安全通道。我们所支援的其中两间医院——奥达医院和印度尼西亚医院都在空袭中遭到破坏，而我们自己的诊所也在周一的爆炸中受到一些损坏……还有一次空袭炸毁了停在我们工作的医院门前一辆运送伤者的救护车。当时无国界医生团队正为一名病人做手术，但也不得不赶紧离开医院。”驻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项目总管里奥·康斯如此写道。

　　加沙北部部分医院分布方位示意图。10月13日，这些医院内的医护与避难者均被要求向加沙河南部撤退。10月17日，图示东南方向的阿赫利阿拉伯医院遭到轰炸。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ICRC)也有100多名工作人员，联合巴勒斯坦红新月会(PRCS)，一同在加沙地带展开救援工作。

　　“仅在过去的一周里，PRCS就有四位医护人员牺牲了。”克里斯多夫·汉格告诉《中国慈善家》。

　　ICRC的一处驻地也遭到炸毁。“万幸当时楼里没有人，我们也紧急向各个部门发出通报，保持克制，努力保护我们的救援工作者和救援设施。”汉格说。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记录，冲突爆发以来，加沙地带共发生51起针对医疗服务相关的袭击事件，造成至少15名医护人员死亡，27人受伤。

　　当地时间13日晚，以色列方临时下令，要求包括加沙城在内的加沙河以北地区全部110万人疏散、向南逃亡。在那之后，以方称军队将向加沙北部进发，展开军事行动，以应对哈马斯劫持并宣称将处决以方人质的动作。

　　无国界医生的队伍也被迫转移。“以方只给出2个小时让奥达医院疏散，但我们的工作人员还在治疗患者。”在社交媒体X(原Twitter)上发出谴责的一个多小时后，疏散命令的期限被推迟到了第二天早晨6点。

　　ICRC在本地的办公者以及救援队同样在被要求疏散的范围中。“但我们仍然会坚持，在战地留下我们的队伍，响应任何有需要的地方，”汉格告诉《中国慈善家》，“我们前线的工作人员仍然在尽最大能力，根据迅速演变的局势作出反应。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百分百坚持要留在加沙。”

　　撤退指令遭到了多方指摘。世界卫生组织称，疏散命令对数千名伤病员来说无异于“死刑”。联合国方指出这样大规模的迁移撤退“是不可能的”，并提醒将造成毁灭性人道主义后果。

　　指令发出后，奥达、什法等多家医院的医护人员均拒绝撤退，坚持要留在原地继续治疗伤者。“医院高层也拿不准我们医院是否会遭到轰炸。但是他们确信，我们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奥达医院的一位医生面对媒体时说，“作为医生，作为护士，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必须站在一起。”

　　2023年10月14日，加沙，医生正在医院里救治一名受伤的儿童。

物资落地艰难

　　对阿赫利阿拉伯医院的轰炸，目前尚未查明此次袭击的发起方。巴勒斯坦卫生部在声明中指责轰炸来自以军；哈马斯方面称将提供以色列袭击医院的相关证据；而以色列国防军则表示，根据他们的情报，轰炸是因伊斯兰圣战组织武装分子向以色列发射的火箭弹偏离轨道导致。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对此次袭击事件表示震惊，同时予以强烈谴责。他强调“整个地区正处于悬崖边缘”，并呼吁哈马斯和以色列交战双方立即实行“人道主义停火”。中国外交部也第一时间表态，对此事件予以强烈谴责、对遇难者表示哀悼，并呼吁停火止战，避免人道灾难发生。

　　16日，中国宣布向巴勒斯坦提供紧急人道主义援助，用于解决加沙地带食品、医疗、居住等急需。此前在10月14日，世界卫生组织已从迪拜紧急调配一批救生医疗用品，预计能够应对1200人次的伤者，并为1500人次的慢性病患者提供医疗必需品。但多数救援物资仍停留在埃及境内——因为埃及与巴勒斯坦地区接壤的拉法(Rafah)过境点还迟迟没能开放。目前，这是人道主义救援物资进入加沙地带的唯一路径，但加沙一侧的道路仍未打通。来自埃及、土耳其、约旦、阿联酋以及多个国际援助组织的上百辆物资卡车均堆积在过境口，各方正在持续呼吁尽早开放拉法过境点。

　　2023年10月15日，加沙地带，巴勒斯坦民众在一所联合国学校避难。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方面也向《中国慈善家》提到，路径不畅通是目前救援的一大难题。目前一些物资已经提前在埃及边境等候，他们正“竭尽一切渠道，把拯救生命的资源带进加沙”。“只要能获准进入加沙，我们就能部署很多额外的人手——包括流动的外科医疗小组和其他需要的医疗人员，污染治理专家，以及帮忙调配水、食物、收容帐篷等物资和基建资源的救援协调专员。”汉格表示。

　　但他还表示，目前在加沙境内的工作人员极度缺乏保障，能不能把物资安全送到需要的地方，也是一大难题。

　　此外，加沙地带的物资消耗速度也快得超乎预期。加沙卫生部与医院医护人员曾报告称，他们的麻醉药和止痛药即将耗尽，他们紧急储备了两个月的医疗物资，仅三天便耗用了原本能用三周的库存。

　　面对前所未有的艰难景况，加沙正命悬一线。目前，包括世界卫生组织、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无国界医生在内的多家组织已经尝试向当地援助了烧伤创伤医疗包、床垫轮椅等器械、抽水机蓄电池等能源、卡车等本地运输工具、大型贮水容器等资源。境内民众目前可以通过拉法过境点离开巴勒斯坦地区。在过境口，已经搭建起了临时容纳难民的收留处。

　　各方仍在急切呼吁巴以交战双方停止对于平民和医护工作者的袭击行为。古特雷斯声明，他充分认识到巴勒斯坦人民在其领土被占领56年后的忿恨；但是，不管这样的忿恨有多么深重，都不能为哈马斯在10月7日对平民的袭击事件开脱。同样，“也不能把这些袭击行为当作对巴勒斯坦人民进行集体惩罚的理由”。

　　“我呼吁哈马斯立即无条件释放人质；同时，我呼吁以色列立即为人道主义援助提供无限制的准入，以满足加沙人民最基本的需求，其中绝大多数是妇女和儿童。”古特雷斯表示，“两项呼吁的任何一项都有价值。它们不是讨价还价的筹码，而只是应该做的正确的事。”

　　作者：龚怡洁

　　图片来源：MSF、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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