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小小的，眼睛黑亮黑亮的。”

　　董祝第一次走进教室时，30来个孩子坐在老旧的课桌椅上，齐刷刷地盯着这位新来的年轻老师。她心生喜欢，下决心要把这些孩子教好。那一刻，她觉得孩子们是一张白纸，自己也是一张白纸，一切都是崭新的。

　　当我们在云南省普洱市宁洱县勐先中心小学的“梦想课堂”上见到董祝时，她已经在当地做了20年乡村教师。课上，孩子们一起观看动画电影《大鱼海棠》片段，并从中找出了中国风元素。随后大家又写出了自己能想到的中国风元素，最后各小组还用粘土制作了一盘展现中国风元素的食物。

　　课堂上的每个环节，董祝都尽可能让学生们自发完成。而她更像是一场活动的主持人，只适时地做一些串联、衔接和控场，更多时候，她都在满场溜达，看各小组写答案、做作品，不做任何干涉。

　　“要是没上梦想课，孩子们看到你们那么多大人进来，早都吓得躲开了。怎么可能还邀请你们入组一起上课？”董祝感叹。20年的执教生涯中，她担任“梦想老师”也有十年之久——一件多干活却不拿一分钱的事，这位乡村老师为什么乐在其中？从她身上我们也想知道，一个以“梦想”为名的教育公益项目到底能给乡村的孩子和老师带来什么？

少时野望

　　董祝生于1983年，在家中排行老三。尽管未能如愿生下一个男孩，但她的父母依然倾尽所能供四个女儿上学，让她们多学知识跃出“农”门。

　　1998年，初三毕业的董祝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抉择。考虑到家庭状况，董祝按父亲的意思填报了澜沧民族师范学校。老师觉得这么好的苗子报中专可惜了，于是主动上门家访，劝她上高中考大学，但老师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董祝和她的父母。做老师、吃公家饭，就是那时的她能想到的、见过的好工作，可以说是15岁的她心中的一个“野望”。

　　在师范学校的四年，董祝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学校所能带给她的专业提升和社会实践养料。每年，她都能获得一等奖学金，父母每个月只需补贴她四五十元钱。

　　2002年7月，董祝以优异的成绩中师毕业，却没能顺利吃上公家饭。这一年，宁洱县取消了对中专师范毕业生的包分配制度。对于一心渴望通过读师范改变命运的董祝来说，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多年的努力在此时不见回响，做老师的“野望”成为空想。

　　为了谋生，董祝前往思茅(现普洱)市区打工。第一份工作是在思茅学院对面的餐馆里洗碗，卖米干(云南风味小吃)。老板娘觉得她有文化，洗碗可惜了，便让她负责收银，工资也比别人多几十块钱。

　　之后，董祝又在烧烤店、时装店打过工，做过酒店保洁。一年后，董祝觉得每月一两百块钱的工资太低，便回家跟着父亲学养鸭，逐渐成了养鸭专业户。最多时她养过300多只蛋鸭，刨去成本每天卖鸭蛋可以净赚60元左右，月收入比打工时翻了十倍，她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谋生之道。正当她想着扩大养鸭数量时，又一个消息改变了她的命运。

　　2003年夏天，宁洱县公布了面向2001-2003届中专师范毕业生的招考信息。父亲对董祝说：“我们供你上学是为了让你当老师，吃上公家饭的。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你就必须好好复习考试。”

　　放榜当天，董祝母女一起进城，妈妈去菜市场卖菜，她去教育局看笔试成绩。她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榜上无名，就去西双版纳打工。一百多人参试，董祝考了第四名。她连蹦带跳地跑去菜市场告诉妈妈：“我考上了”，母女俩激动得热泪盈眶。

一起成长

　　通过层层选拔，2004年2月，董祝正式成为一名教师。她被分配到了宁洱县勐先镇上寺小学，一个比自己家离县城更远的村小。

　　从镇上到村里车程8公里，只有土路。教导主任用摩托接上董祝，身后绑着行李。摩托车呼啸而过，掀起万丈尘烟，董祝灰头土脸地来到学校，没有自来水、住平房，给二年级教语文和数学，当班主任。这些艰苦对董祝来说都不算事，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她倍感珍惜。

　　董祝没有询问任何一个孩子过去的成绩，她觉得孩子们才二年级，过去表现怎么样完全没关系。“既然有缘成为师生，我就要按照自己的方法和孩子们一起成长。”她的方法是：和孩子们一起阅读，一起运动。

　　那时，村小的孩子基本没什么课外书，董祝便把自己的书捐出来。开家长会时，她提出“让每个孩子拥有一本好书”，鼓励家长每年给孩子买一本课外书，孩子看完后相互借阅，让图书漂流起来。这样，一年下来，每个孩子最少也能看一二十本书。

　　同样，体育运动也是可以“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完成的。每天早上，很多学生会跟在董祝身后跑步。除了篮球、乒乓球，那时候很流行呼啦圈，但大家没钱买。于是，董祝带着孩子们亲手做呼啦圈，废旧水管外面缠上彩带，五颜六色的呼啦圈便转了起来。

　　工作三年，董祝赢得了教育生涯中的第一份殊荣：宁洱县优秀教师。领到200元奖金后，她立马去农贸市场买了一个大热水壶，这样全校师生在学校可以随时喝上热水。

　　好学上进的董祝也没有忘了提升自己。那时全校仅有一台电脑，董祝经常早早起床去练习打字，甚至把键盘表复印下来，练习盲打。2005年，女儿出生，董祝的母亲和爱人承担了带娃的重任，这让董祝能够继续一心扑在工作上。她花了7年时间，先后完成了38门课程的自考，获得了云南师范大学小学教育自考专科学历和汉语言文学自考本科学历。

　　2008年，董祝带的第一届学生小学毕业。从二年级到六年级，这个班的孩子每年语文、数学都是全镇第一。

　　董祝恋旧，在上寺小学呆了五年，她已经爱上这里，舍不得走。可是，自己的女儿也在一天天长大。每次离家，女儿跟她都难舍难分。2009年，为了给女儿更便捷的上学条件和更好的亲子陪伴，董祝离开了上寺小学，调入勐先镇中心小学，教语文、任班主任。

　　从村小来到镇中心小学，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和其他老师的差距，她悄悄收起在村小积累起来的自信，默默观察优秀老师并虚心向他们请教。

　　2011年，宁洱县组织小学作文新课程课堂教学竞赛，要求每个乡镇派一名语文老师参赛，校长把这个机会给了董祝。可当时的她没有赛课经验，电脑用得不够溜，课件也不会做。董祝请教了两位老师，计算机老师手把手教她做课件，语文老师教她如何把控讲课节奏。最终，董祝获得第一名，领导、同事都对她刮目相看。

　　2012年秋天，董祝获得了一个走出去的机会，去上海金山实验二小参加骨干教师跟岗培训。这是董祝第一次出云南，所见所闻都让她大开眼界。近20天的培训结束后，董祝一直在思索怎么把学到的先进理念和方法用到自己的教学及班级管理上。她慢慢说服自己，不要单看成绩，要学会从多维度来看待每一个学生。

　　经过一两年的努力，董祝在勐先小学的工作逐渐游刃有余了。2013年，她全票当选校工会主席。如何兼顾教学、人际关系和行政工作？董祝迎来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三次挑战。她挨个去退休老教师家家访，坐十几个小时的车往返参加离世退休教师的葬礼，耐心地给老师们解读各项福利待遇及保障政策……对新教师，她则挨个跟他们谈心，了解难处，尽可能地给他们提供帮助。很快，大家逐渐开始认可这位年轻的工会主席。也是在这一年，董祝又参加了云南省小学语文名师工作室教研活动。随后，“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等称号接踵而至。

　　2014年，从教十年的董祝在宁洱县小学语文界已小有名气。然而，倦怠感也随之而来，她感觉自己的职业和人生都进入了一个瓶颈期。曾经追求的东西好像都已经得到了，她有些自满又无比迷茫。

　　“难道我想要的就只有这些吗？”“我的职业和人生追求都到头了吗？”“我还能做些什么”…… 她不断在内心自我追问。

瞌睡遇到枕头

　　上海真爱梦想公益基金会(简称真爱梦想)内部流传着一句话：“我们遇到真爱梦想，就像瞌睡遇到枕头。”这句话，董祝有切身体会。

　　2014年8月，真爱梦想在勐先小学捐建的梦想中心落成，正处在迷茫期的董祝成了该校第一批梦想教师。梦想中心虽说也是一间教室，一间集图书、多媒体及互联网于一体的教室，但它不同于董祝以往见过的所有教室。它被刷上了黄色、绿色等明亮温暖的颜色，没有“不准”“严禁”之类的警示语，还没有讲台。孩子们可以在10秒之内轻松挪动课桌椅变换空间，电子屏、平板电脑等多媒体设备一应俱全。

　　最重要的是，真爱梦想的首席课程顾问、华东师范大学课程研究所所长崔允漷教授指导课程研发团队，陆续开发了30多门梦想课程。这些作为国家学科课程补充的校本课程资源，涵盖社会情感学习、绘本精读、财商启蒙、美育、生涯教育、创客教育、批判性思维等多种主题。不同于传统课堂的填鸭式教育，梦想课程以培养“求真、有爱的追梦人”为目的，让孩子们体验到学习、探究的乐趣，激发他们的好奇心、探索欲和创造力，唤醒他们内心的学习动力。

　　梦想课程给梦想中心这个空间注入了灵魂，可这样的课堂与传统应试教育差别迥异，很多老师不会教。于是，真爱梦想又开启了“梦想领路人” 计划，培训老师、校长、教育局长，为他们全方位赋能。从2008年创立，到董祝参加培训的2014年，真爱梦想已逐渐打造出了“梦想中心”+“梦想课程”+“梦想领路人”的服务体系，实现了公益产品软硬件结合、授人以渔的功能。

　　两天培训下来，刚上路的“梦想领路人”董祝懵懵懂懂。她很喜欢墙上那句“为了自信、从容、有尊严的未来”，她觉得这是教育人该有的追求，但又不知道从何下手。梦想课程的三大理念：问题比答案更重要、方法比知识更重要、信任比帮助更重要，更让她似懂非懂。可是，无论是培训课上的小游戏还是课堂氛围、课堂内容，她都很喜欢，尽管做这些事不多拿一分钱，还要额外占用她的时间。

　　她无数次走进梦想中心，想要在这里整点事情，但又不知道该整点什么。素养教育到底是什么？要教给孩子们什么？如何在这所乡村小学推行？作为一个梦想老师，她能做些什么……董祝心中有无数个问号。

以梦为马

　　在梦想中心之外，在自己本职的教学和管理工作中，董祝率先引入了自己培训时参与过的小游戏，之后又取消了班委会。遇到收作业、收班费等公共事务，以及在升旗仪式发言、为来访嘉宾做讲解等事情，她一律让感兴趣的学生自己竞选，而她只会在学生们需要的时候提供必要的引导和帮助。

　　学生们的评价两极分化。以往的“优等生”对她说：“来你班上后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从幼儿园到五年级所受的优待和偏爱全没了。”而以往所谓的“差生”则说：“来董老师班上太有意思了，我也可以展示我的长处。”

　　一段时间后，她发现把这些事情放手交给孩子们自己去做，大大提升了孩子们的积极性，特别是那些以往因为学习成绩不佳不受重视的孩子。每次任务，孩子们完成得都并不比原来的班干部差，甚至还更好，而她自己也轻松了很多。这个创举，也印证了那句“信任比帮助更重要”。

　　2015年，她受真爱梦想邀请赴南京参加了“种子教师培训”。这一次，她明白了梦想课程想传递给孩子们什么，作为一名梦想老师，自己可以做什么。回去后，她便开始给孩子们上梦想课程了。

　　董祝选择了《梦想剧场》(又称“戏剧梦想课”，后更名为《梦想舞台》)来试水，这门课运用戏剧游戏的方式和戏剧教育的声台形表模块，让孩子们挖掘自己的潜能，学会用敏捷、灵动的肢体语言自信表达。

　　第一堂课叫《打开你的身体》。孩子们自由分好组，把桌椅挪到了教室边缘，腾出足够的空间。然后通过小组讨论合作，成功模拟了孔雀、兔子、企鹅等动物，甚至还模拟展示了电视、冰箱、洗衣机等电器。孩子们的表演惟妙惟肖，更重要的是，连班里最内向的孩子也打开了自己，很投入很专注地参与其中。

　　董祝问孩子们有什么收获，有的说：“原来游戏也可以让我们学到很多东西”，有的说：“我们的人生不能光有成绩，还应该有游戏取悦自己。”还有的说：“我希望每周都能上一节这样的课”。董祝听后，决定将梦想课程继续上下去。

　　就这样，董祝开始了“追梦之旅”，上完一门梦想课又尝试新的。十年间，她给学生们上过《思维导图》《理财》《爱与梦想》《艺术生活》《去远方》《儿童哲学》等十多门课程。有新的课程开发出来，或既有课程优化升级了，真爱梦想也会邀请董祝来试课。

　　她将最受欢迎的《去远方》课程设为自己每年的“保留节目”。《去远方》是真爱梦想2013年研发出来的一门研学旅行课程，旨在引导孩子们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组成研学团队，自行分工、制定研学及旅行计划，并付诸实践。课程可以激发孩子们对远方的好奇心和探索欲，锻炼他们解决问题及团队协作的能力。

　　董祝在2016年开启了这门课。她先是每周上一节课，完成12个课时的教学，然后让各个小组制定研学方案，将方案上传到真爱梦想系统里，参与录取。最终，一个五人小队的方案被选中获得7天15000元的省外研学出行资助。

　　当时，宁洱县还没通火车。董祝带着孩子们先从勐先镇坐一个多小时的面包车到宁洱县城，再坐了近7小时的大巴到昆明，然后上了一趟绿皮火车，坐了40多个小时终于抵达了研学目的地首都北京。听起来很辛苦，但能够出行，去昆明、北京，董祝和孩子们都很开心。

　　这一趟旅行，有人感受到了花钱容易挣钱难，更加能体谅父母的辛苦；有人体会到了想办法解决问题达成心愿的成就感。董祝很欣慰，她从中看到了这门综合实践课程的意义，于是将这个课程固定下来了。几年来董祝一共带领38名学生出去研学，感受“去远方”的魅力。

无尽之梦

　　如今，董祝所带的第一批孩子已大学毕业，有人做了乡镇干部，有人做了中学老师，受她影响也成为了一名梦想教师，第一批上她梦想课的孩子(包括她的女儿)今年已完成高考……孩子们时常会跟她提起，董老师和梦想课程对他们的影响，她听了无比欣慰。

　　和她同一批成为梦想老师的同事，大都去了县城，去了更好的学校，而她依然守在勐先小学，谢绝一个又一个小学的邀约，甚至有县领导亲自邀请她去宁洱县最好的小学，也被她婉言谢绝。她的理由依然是恋旧，舍不得这里。

　　比起城市，乡村更缺乏优质的教育资源，“都走了，谁来教乡村的孩子们？”每年，都有一年级的孩子从进校就说：“等我上六年级了，我要去小祝老师的班。”她不想辜负了这些孩子的期盼。

　　十年，梦想课程对她的影响贯穿到了方方面面。

　　从价值观上，她早已说服自己，“对学生不要苛责，而是守望。”她说，作为学科老师，虽然语文没有标准答案，但是有答案的。这样，就很容易产生“我一定要教会你什么”的执念，很容易陷入对学生苛求答案和成绩的唯分数论功利陷阱。而梦想课程让她能够看到每个孩子的闪光点，她更多地是正确引导，充分激发孩子们的自主性、积极性和创造力，她称之为守望。

　　“说白了，就是要把孩子当独立的人看，而不只是把他们当个孩子，甚至是当傻子看。”她觉得成年人应该相信孩子作为一个人的灵气与应变能力，给他们充分的信任、自由和爱，而不是事事干涉、死死拿捏、牢牢掌控。

　　在方法论上，她把梦想课程的理念和方法融入到了语文教学中，鼓励学生积极探究、自主学习。起初，她外出培训，需要请其他语文老师帮她代课。现在，她只需要走之前把任务布置给学生，学生便可自主探究完成。她把梦想课堂上的小游戏用于工会工作中，妇女节组织健身操比赛、书法比赛，女教师纷纷反馈：“这是我参加的最有趣的妇女节活动了。”

　　董祝自己也逐步从一星梦想教师成长为云南省仅有的两名四星教师之一。为了促进梦想教师的成长进步，真爱梦想设置了五星成长体系，但目前还没有五星教师出现，四星教师在全国范围内也只有30余名。

　　作为四星梦想教师，除了要给孩子们上好梦想课程，董祝还需要将自己的经验和方法分享给更多成长中的一星二星老师，她经常要去给他们讲课、培训、赋能。

　　很多爱心人士听了董祝的课之后，纷纷慷慨解囊，为真爱梦想捐款，为勐先小学捐款。2021年底，她开通了抖音账号，记录自己的课堂、传播百科知识，收入直接进入真爱梦想的募款账户……她从来不呼吁别人捐钱，在她看来这些捐赠都是爱心人士看到了梦想课程的价值后的自发行为。在她看来，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了，好运自然就会砸中你。

　　10年、20年悄然而逝，很多变化发生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董祝依然想把自己的语文课上好，把自己承担的管理工作做好，把梦想课程上好，把有缘遇到的学生教好，如同20年前她第一次走进教室，看见的那些黑黑亮亮的眼睛。

　　作者：王卫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除署名外)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邱宇